半个时辰后。

一百口大锅的木盖同时掀开。

一股极其浓郁的淀粉甜香,混杂着炙烤泥土的芬芳,瞬间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城门外炸开。狂风将这股香气吹出数里远。

原本冻得麻木、连呻吟力气都没有的流民,如同被针扎了一般,成片成片地从雪窝里爬起来。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冒着白气的铁锅。

士卒用长柄大铁勺捞出煮熟的红薯和土豆,装进木桶。

“按人头领。一人两个。管饱。”

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汉被人群挤到木桶前。手里哆嗦着捧起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红薯。极度的高温烫得他手指打战。但他根本不顾上这些,大拇指用力抠开紫红色的薄皮。

金黄软糯的薯肉暴露在冷风中,热气蒸腾。

老汉张开干瘪的嘴,一口咬下去。

没有任何咀嚼,直接顺着嗓子眼吞进胃里。

甜。糯。极其扎实的饱腹感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直接烫平了胃部因为长时间饥饿引发的剧烈痉挛。

老汉停顿了三息。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
“实心粮!不是水!是实心粮啊!”老汉抱着剩下的大半块红薯,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,头颅狠狠磕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。

周围领到土豆和红薯的流民,啃咬声响成一片。

那些黄澄澄、红彤彤的块茎进入腹中。原本被寒冷和绝望剥夺的体力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回到这些骨瘦如柴的躯体里。

两个时辰。十万灾民。没有发生一次暴动抢夺。

所有吃饱的流民,自发地跪在城门下,朝着城楼上那个披蓑衣的身影,朝着北边京城的方向,疯狂磕头。

“陛下万岁!朝廷万岁!”

黑压压的人群跪伏在雪原上,呼喊声压过了白毛风的怒吼。

望江楼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陈家家主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脚面上。滚烫的开水透过丝绸鞋面烫红了脚背,他整个人却毫无反应。

他死死抓着窗棂,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崩裂,殷红的血丝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渗。

“一拳头大,就顶两碗大米饭的饱腹感。那麻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陈家家主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
王家家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