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。天大亮。
漫天飞雪彻底覆盖了秦淮河。水面结起一层薄冰,停靠在河心的画舫被死死冻住,动弹不得。
林家大宅的主厅内,地龙烧得热气蒸腾。
林家家主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。
管家抱着一个熟悉的木匣子,放轻脚步走进来。
“老爷,刺史府把匣子退回来了。那边带话的人说,总督大人交待了,账理清了,东西原样奉还。”
林家家主手里的核桃停止转动。
“退回来了?”他立刻坐直身子。
没有发难,没有传唤,连半句苛责都没有。王守仁对那缺失的四十七万两视而不见?
“马上打开。”
管家把木匣子搁在紫檀木桌上,抽掉外层的封皮。
林家家主一把抓过那本扬州的仓单账册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原本空白的纸面上,多出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。
“四十七万两。”
四个字的下方,画着一条刺眼的朱红横线。力透纸背,字迹张狂。
林家家主头皮一炸,手指猛烈哆嗦,厚重的账册直接砸在地砖上。
这不是视而不见。这是洞若观火。对方把林家藏着的底牌直接翻面,甩在桌上,然后不发一言地退了回来。
这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,随时会落下。
“老爷!”门外,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冲进来。“下雪了!百年不遇的大雪啊!外面全乱了。北边几条主干官道全被大雪封死。金陵城里的粮价,短短半个时辰内暴涨了三成!”
林家家主双腿一软,猛地撑住桌面才没瘫下去。连地上的账册都没空去管。
雪灾。粮价暴涨。账册退回。
王守仁那句“账理清了,原样奉还”的真实意图,在这一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。
四十七万两现银填不饱胃口。王守仁盯上的是林家手里囤积的那两万石救命粮,甚至更多。对方在借着这场雪灾,用这本残缺的死账逼林家主动割肉出血,去填补朝廷赈灾的无底洞。
不交粮,这四十七万两的贪墨铁证,随时能让林家上下死无全尸。
“去套车!快备车!”林家家主推翻了桌上的茶盏。“去陈家!去张家!把剩下两家的主事人全叫过来。王守仁这是要借老天爷的势,把我们连皮带骨活剥了!”
管家缩在柱子旁边,牙齿打战。
“老爷,车出不去。外头的雪已经没过膝盖了。刺史府的驻军,把咱们林家宅子外头的三条街全拿拒马封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