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纵使长夜漫漫,吾心即汝归航

天未亮透,沈知意先醒了。

周叙白侧卧着,呼吸浅促,额角沁出冷汗。

晨光熹微中,他右腿疤痕狰狞毕露,弹片撕开的沟壑深可见骨,几处紫黑凸起如蛰伏的虫。她想起昨夜他翻身时压抑的闷哼,想起分鱼那日他跪地喘息的模样,心口像被渔网勒紧。

“疼得厉害?”她轻触他小腿。

周叙白倏地睁眼,下意识拉过军大衣遮盖。

“老毛病。”他声音发虚,“六九年雷区,弹片嵌进骨头缝,军医说取了保不住这条腿……留着,阴雨天就钻心地痒。”他扯出笑,“像有蚂蚁在啃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沈知意眼眶发热。她记起台风夜他腿疼,她用草药包揉按;他背她上岸后残肢泡得发白。原来每一次沉默的忍耐,都是与旧伤的搏斗。

“说了又能如何?你本可回江南路,何苦为个废人费神。”

“我偏要费神。林阿婆的草药只能缓一时。我要学针灸。”

“胡闹!”周叙白罕见地提高声调,随即咳嗽起来,“岛上连赤脚医生都嫌这伤棘手……“

“你试试。我爹教过,木头有纹理,人身也有经络。你信我做拐杖,为何不信我扎针?”

她想起父亲伏案雕琢时的话:“依人而定,方是匠魂。”

这伤疤是他的山河,她愿做那穿石的水。

周叙白怔住。

晨光爬上他眉骨,那双总含着疏离的眼睛,此刻漾开细碎波光。

他忽然伸手,用拇指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:“好。你试试。”

海风卷着咸雾扑进棚屋时,沈知意正翻看周叙白的气象册。

册页边角有她添的注:猫眼螺退潮时藏身礁石缝,血蚶喜阴湿——都是赶海时他教的。

她指尖停在“积雨云三型辨识”那页,墨迹被雨水晕开一小片。那是端午前夜,他咳着教她认云,窗外雷声滚滚。

“王阎王去县城举报的事……“她轻声问。

周叙白正擦拭黄花梨拐杖,动作未停:“谭老板若扛不住审,我名字在记录里,便是‘投机倒把’。”他旋开拐杖顶端,匕首寒光一闪即收,“但气象记录有县局签字,林阿婆、郑老伯可作证。清者自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