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狄仁杰只用了两天。
第二天傍晚,刑部大牢的甬道里已经关满了人。从城南粮站的胖差役开始,顺藤摸瓜,一个拽一个,十七个粮站的站头、三家粮铺的掌柜和账房、京兆府经手赈灾调拨的六名书吏,加上度支司两个主事和四个经承。
总共三十九人。
全部锁拿在案,没一个漏网。
狄仁杰审案的方式跟曹正淳不一样。曹正淳是先砍后问,或者一边砍一边问。狄仁杰是让你自己说。
他把三十九个人分成四拨,关在不同的牢房。然后放出风声,说第一个交代的减罪,最后一个交代的满门抄斩。
第一拨关了六个时辰。
第二拨关了四个时辰。
第三拨刚关进去,里面就开始拍门了。
人和人之间最薄的那层信任,在牢房的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就碎了。每个人都怕自己是最后一个开口的。每个人都在赌别人比自己先扛不住。
口供摞起来有半尺厚。
狄仁杰把整理好的卷宗送进御书房的时候,朱平安正在吃晚饭。一碗白粥,两个烤红薯。就摆在御案上,旁边压着锦衣卫的加急密报。
“周文昌招了?”
“全招了。”狄仁杰把卷宗搁在案角。“比臣预想的快。此人胆子大,但骨头软。锦衣卫把他从府里提出来的时候,衣裳都没穿齐。到了刑部,没用刑,把他堂弟周文远出逃的消息一说,他自己就全倒了。”
朱平安咬了一口红薯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度支司截留赈灾粮的事,是他一手安排的。操作手法很简单,出库单和接收单的数字不动,但实际装车的时候,每一车少装三成。少装的部分从侧门走,直接拉进城南的三家粮铺。”
“这个朕知道。说新的。”
狄仁杰翻开卷宗第七页。
“新的在这里。周文昌交代,截留赈灾粮只是小头。真正的大头,是军粮。”
朱平安的筷子停了。
“北地四州的军粮调拨,经户部度支司核算后,由漕运或陆路分批发往燕州。每一批军粮的数量都有兵部的签收回执。但周文昌说,过去三个月里,他至少在五批军粮的出库单上做了手脚。每批虚报一成。”
“一成是多少?”
“五批加起来,约四万斤。”
四万斤军粮。
不是红薯土豆,是正经的稻米和干粮。能储存、能运输、能直接塞进士兵肚子里的硬通货。
“这四万斤去哪了?”
“周文昌说,他不知道。”
朱平安抬头。
狄仁杰的表情没变。
“他说,虚报的数字是杨通让他写的。杨通派人把多出来的军粮从中途截走,具体运往何处,经手人是谁,周文昌一概不清楚。他只负责把账面做平。”
“杨通。”
朱平安把剩下半个红薯搁进碗里,推到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