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万残兵——饿了六天、血流干了大半、被南北夹成饼的三万残兵——在看到龙纛的那一刻,集体失控了。
最先动的是那个白发老兵。
他已经靠在一具马尸上动不了了。右肩碎了,右腿碾了,左手还攥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捡的枪杆。
他看见了那面旗。
老兵的嗓子已经报废了。他张开嘴,发出来的声音跟漏风的破风箱一个动静。
但旁边的人听懂了。
“陛下——陛下来了——”
这句话像一根引线。
从老兵身边烧开。烧到新兵那里——那个断了左臂的十七八岁小子,正蹲在地上给老兵挡着不知道哪来的流矢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南边,看见那面黑底金龙旗在风里猎猎展开。
他站起来了。
左臂吊着,右手攥着匕首。两条腿打晃。
然后他跑了。
朝着龙纛的方向跑。
不是逃。是迎。
他旁边的人也跑了。
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五十个。
从各个方向——从壕沟里、从拒马下面、从死人堆里、从已经跪倒的伤兵当中——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。
朝南跑。
朝龙纛跑。
有人跑着跑着倒了。爬起来接着跑。爬不起来的就往前爬。
跑的时候嘴里喊的不再是“老兵不死”。
是两个字。
“陛下!”
“陛下!!”
三万人的声音从谷口涌出来。破的、哑的、只剩气没有声的——全叠在一起。
苍狼谷的石壁抖了。
这回不是刀砍出来的鼓点。是人的嗓子。是快死的人在喊一个活着的人的名字。
李朔跪在碎石地上,弯刀拄着地面,抬着头。
他看见龙纛从陈烈崩溃的阵线里杀穿出来。旗杆上沾了血,金龙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半只。
旗下面骑着一匹枣红马——不是关羽那匹。是朱平安的那匹。御马监养了三年的乌珠。
马上那个人穿着甲。不是龙袍。是窄袖铁扎甲,外头罩了件玄色大氅。氅角被风掀起来,甩在马屁股上面。
朱平安。
泰昌皇帝朱平安。
骑马。扛旗。冲阵。
李朔张了下嘴。
他想喊“陛下”。
喊不出来。
嗓子堵了。不是干的。是别的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从胸腔里往上涌。
他把头低下去。
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。石头硌得疼。
血从额角渗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滴在弯刀的刀面上。
他磕了三个头。
膝盖碎的那条腿疼得他浑身痉挛,但三个头一个没少。
第三个磕完,他把弯刀从地上拔出来。
站了。
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断了的腿硬生生撑直了。
他转过身。面朝北。面朝鸿煊的骑兵。
举刀。
“跟陛下——杀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