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视仓廪的肃杀与整饬吏治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,太子赵玮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位于临安城西郊的“忠勇营”——这是朝廷为安置此次西北、荆襄、江淮三路战事中重伤、致残,无法再战,又无法返回原籍的官兵,专门设立的疗养与安置场所。
不同于仓廪的“硕鼠”令人愤慨,这里弥漫的是一种混合着药石苦涩、伤口脓血、以及沉重喘息的气息,还有那些或躺或坐、身上缠满绷带、目光或茫然或痛苦的将士们。
战争的胜利,是由无数士兵的生命和健康换来的。
封赏、捷报、朝野的欢腾,属于凯旋者和逝去的英烈。
而这些重伤残废的士兵,往往在最初的救治后,便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,成为胜利背后沉默的代价。
赵构深知这一点,故在战事稍定后,便下旨设立此类营所,并命太子代表朝廷,亲往抚慰。
赵玮步入营区,心情陡然沉重。
虽然营房是新建的,还算整洁,太医署也派了最好的外科大夫和学徒在此轮值,但空气中挥之不去的伤病气息,和映入眼帘的那些残缺的躯体、扭曲的面容,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。
断臂的士兵在同伴的帮助下练习用左手吃饭,失明的老兵茫然地“望”着天空,被火药灼伤面目全非的军士用布遮着脸,还有更多是内腑受损、缠绵病榻的伤员。
营管和太医令闻讯赶来,欲行大礼,被赵玮制止。
“不必多礼,带孤看看弟兄们,仔细说说情形。”
营管是个在军中伤了腿的老校尉,瘸着腿,引着赵玮巡视。
他介绍,目前营中收容重伤残兵约五百余人,来自三路战场,以西北吴玠麾下最多,因野战惨烈,多受刀枪箭伤及坠马、踩踏之伤;荆襄、江淮次之,多火器灼伤、水战溺伤及疫病。
朝廷拨有专款,用于医药、饮食、衣物。
但人手依然紧张,药材时有短缺,而许多伤员的后续生计,更是大问题。
赵玮走到一个失去右臂的年轻士兵床前。
士兵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赵玮连忙按住他:“兄弟免礼,好好躺着。哪里人?在何处负伤?”
士兵脸色苍白,眼中却还有光:“回……回太子殿下,小人是利州人,在吴大帅麾下,陈仓道那一仗,被蒙古鞑子的弯刀砍中了胳膊,救回来时已保不住……”
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赵玮心中刺痛,温声问: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父母早亡,只有个兄长,前年也死在和尚原了……”士兵眼神黯淡了一下。
赵玮沉默片刻,转身对随行的东宫属官和户部官员道:“记下,此等忠烈之后,自身又为国伤残,朝廷必须厚养终身。
除例行军功赏赐、伤残抚恤外,着地方官府,免其终身赋役,并每月额外供给米粮、布帛,直至终老。